星期二, 十月 29th, 2019

中美贸易摩擦对中国-东盟关系的影响:来自中国学界的视角

胡启明 中国桂林电子科技大学“政府数字传播与文化交流研究中心”研究员

中美贸易摩擦自 2018 年春季发轫,历时已一年有余。中国大陆学界包括中国国务院的政策研究和咨询机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以及代表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最高学术机构和综合研究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及其旗下的“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地方性的中国与东盟研究的重点智库广东国际战略研究院、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等机构的专家进行了大量解读。

至于发生中美贸易摩擦的原因,中国大陆学界具有代表性的观点有:
1) 全球化利益分配失衡说。南京大学的张二震教授等认为,与贸易保护主义通常发生在经济萧条时期不同,美国是在当前经济表现总体不错的情况下挑起对中国等多国的贸易摩擦的,其原因在于全球化利益分配的失衡;
2) 中美贸易严重失衡说。海军工程大学的研究人员林明臻等认为,中美贸易摩擦的根本是因为中美产业结构不同,中国经济以制造业为主,美国经济集中在以服务业为主的工业化上,中国经济以制造业为主的经济结构正好适应美国国内市场需求,这就导致了中美贸易对中国出现了顺差,同时伴随着东亚产业结构的调整,中国加工贸易的发展,中国劳动力密集型产业在进出口中的优势,美国高薪企业在中国投资及美国对中国歧视性的出口政策等因素的综合作用导致中美贸易严重失衡。

2018年9月24日,中国政府发布了《关于中美经贸摩擦的事实与中方立场》白皮书, 将美国政府推动的贸易摩擦定性为 “贸易霸凌主义” 。 白皮书被认为是集中体现了中国知识界对中美贸易摩擦的认识,特别是经济学界的研究成果,证实了在经济层面中美经济关系的互补性和整体上共赢的特性。也有一些中国大陆专家对上述白皮书的结论并不完全认同,中国社科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钟飞腾认为,中国经济理论界对中美贸易摩擦关系的研究有可能并不充分,因为对政治动因和政治结果考虑过少。为此,又有相当多的中国大陆学者从“意识形态说”,“转移美国国内矛盾,遏制中国说”来阐释中美贸易摩擦。

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张幼文研究员认为,中美贸易战不是市场竞争而是战略竞争。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张震副研究员等人也持类似观点,认为特朗普政府发动贸易冲突表面上是对中美贸易现状和中国长期持续的对美贸易顺差不满,要求中国降低贸易壁垒,增加对美商品购买,减少美中贸易赤字,更深层次的原因则可能是促进美国制造业扩张、转移美国国内矛盾,乃至遏制中国科技进步、阻碍中国经济崛起等。武汉大学的石云霞教授更是从意识形态角度考量中美贸易摩擦。

对于中美贸易摩擦带来的影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段炳德研究员认为,这场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世界第一和第二大经济体的贸易摩擦,因为交织世界经济格局的变化、国内矛盾与国际问题等等,而呈现复杂化、综合性、程度深等特征。段炳德研究员指出,尽管在2018年底和209年1月份中美宏观经济数据显示,贸易摩擦似乎对中美两国经济和世界主要经济体并没有形成剧烈冲击,这主要是贸易摩擦影响的滞后性,其经济影响将在其后逐渐显现;从长期看,世界经济会因此面临更大不确定性。世界经济的动荡会破坏各国的既有增长路径给各国福祉带来不利影响。

从而,中美贸易摩擦也给中国—东盟关系造成深远影响。云南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周边外交研究中心的卢光盛教授全面分析了中美贸易摩擦背景下的中国——东盟关系。卢光盛教授认为,中美贸易摩擦的影响将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两国之外。作为介于中美之间的“第三方”,东盟国家即使希望但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这已经并将继续在贸易及其之外的更多领域表现出来。展望未来,南海问题、“印太战略”以及美湄合作等有可能成为美国打压中国的“后手拳”,这必将进一步考验中国——东盟关系。在此背景下,卢光盛教授建议尽可能地减少中美贸易战的“外溢”效应,避免中美关系对中国——东盟关系产生连锁负面影响。中国应通过深入对接中国——东盟发展战略,扩大对东南亚的市场开放,加快推进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顺利达成协议,加强与第三方市场合作等方式,抓住“战略机遇期”,构建中国——东盟的高水平战略伙伴关系。

具体而言,中美贸易战对中国——东盟关系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 贸易战加速了中国国内的贸易投资向东盟转移,加深了中国——东盟的经济依赖 程度。
(二) 贸易战改变全球价值链分工格局,冲击中国——东盟的产业链。
(三) 中美贸易战使东盟 “选边站”压力骤升,加深东盟在中美间搞平衡的局面。东盟在面对中美这两个大国时所做出的外交选择,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经济和安全利益。东盟一旦需要在中美间选边站,就意味着东盟的地缘政治优势转瞬变为劣势,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中美贸易战爆发至今,其前景仍不明朗,不确定性加大,这将会增强东盟在中美之间的摇摆性。
(四)中美贸易战与地区热点议题挂钩,恶化中国——东盟关系发展的地区环境。

在中美经贸问题上,特朗普政府采取的手段往往是将贸易问题与中美之间的另一些议题挂钩,迫使中国作出让步。因此,中美贸易战造成的影响,除了经济损失之外,中美关系的紧张将使两国难以继续在朝鲜半岛无核化、地区安全、防止核扩散和气候变化等紧迫问题上合作,这将给全世界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东盟自然难以幸免于难。地区热点问题成为美国的筹码,加剧了中国——东盟关系发展的复杂性。

卢光盛认为,不管是中美关系,还是中国——东盟关系,中国的出路都应该建立在高度的自醒自觉基础之上。未来中国——东盟关系的发展要在“最好、中间、最坏”3个层面上下功夫— — “ 力争最好,确保中间,避免最坏”,即将中国——东盟关系打造成中美贸易战僵局的突破口,力争达到“东方不亮西方亮”的最好状态;争取稳住东盟,部分让利但也能获得相应的回报,甚至获得比付出更大的回报;竭力避免“拱手相送,把东盟推向美国怀抱” 这种最坏局面的出现。

在此背景下,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王玉主研究员等认为中国—东盟合作目前确实面临互信约束,部分东盟成员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仍在犹豫观望。从双边关系的发展来看,中国与东盟合作前景广阔,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双方要共同努力消除互信赤字,这样才能真正在利益共享中逐步走向命运共同体。在发展导向的中国对外战略中,东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而东盟无论在维护自身经济发展还是区域合作中所发挥的积极作用,都是符合中国的发展利益的。

在笔者看来,无论是从意识形态还是经济角度,中美贸易摩擦是中国在发展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也是大国竞合的一种方式,在长期内还会不断发展。美国对中国的利益诉求显然不是贸易问题,更多的是针对《中国制造2025》、《国务院关于加快培育和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决定》、《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 2 0 0 6 – 2 0 2 0 年) 》等为代表的中国产业政策,美国要改变的是影响美国战略发展的制度性层面的因素,显然这是中国政府很难去妥协和让步的,这是中国发展的底线,但也要看到,中美贸易争端不会影响中国的开放国策。在中国贸易摩擦中,中国显然是被迫应战,但中国应战的目的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终极目标并不在于寻求中美脱钩、决裂,因此,在应战方式上具有坚定性与灵活性的特点。

正是由于其灵活性的特点,正如中国国家治理协同创新中心的杨枝煌教授所指出的,在中美贸易摩擦中, 东盟会成为最关键的争取对象, 中美任何一方获得东盟的联盟,将占据主动优势。中国与东盟或东南亚具有传统友好合作关系,中国生产力南下必须取得东盟支持,中国与东盟互为最大的贸易伙伴,中国与东盟应该结成全天候联盟,共同打造经贸共同体和独立于欧美之外的全球价值链产业链合作链供应链。

中国和东盟的经贸合作一直以来都是中国对外合作的优先方向,下一步,中国将不断深化与提升与东盟各国的经贸合作,在“一带一路”合作建设上,进一步向东盟国家开放,共同深化建设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

在具体产业上,南京农业大学周曙东教授认为中美贸易摩擦可能会对东盟橡胶出口造成影响。周曙东教授指出,天然橡胶的国际贸易是东南亚农业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根据FAOSTAT统计数据,2016年泰国天然橡胶出口额达44亿美元,与稻米平分秋色;在印度尼西亚,天然橡胶的出口额接近34亿美元,超过了除棕榈油以外的所有农产品;马来西亚和越南的出口额也分别达到8.7亿美元和7.8亿美元,天然橡胶产业是当地重要的出口经济支柱。东盟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橡胶出口地区,承担了全球约84.8%的天然橡胶供给,其中泰国与印度尼西亚的出口占比高达37.2%和28.4% ,占据了国际天然橡胶市场的半壁江山。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橡胶消费国。伴随着中国汽车制造与公路运输的快速发展,中国对天然橡胶的需求大幅增加。受美国征税清单对中国汽车制造业和轮胎行业加征高额关税的影响,2018年中国对美国汽车制造业和轮胎行业出口量将大幅下降,引起中国天然橡胶消费需求缩减,天然橡胶进口量锐减。由于中美贸易摩擦对中国天然橡胶消费造成影响,东盟各国对中国天然橡胶出口量明显下滑。随着中美贸易摩擦的持续升级,东盟各国天然橡胶出口行业遭受的出口损失将不断扩大,平均每年遭受的出口经济损失超过6.5亿美元。其中,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4国与中国天然橡胶贸易最为密切,受到的损失也将最为严重。

此外,在全球自由贸易发展的大环境下,中美贸易摩擦也会对全球供应链和物流体系造成一定影响。美国针对中国产品的关税清单中,涉及大约1300种商品,加征关税导致的最终出口量的缩减,势必也会影响中间配套件的价格,导致中国的供应链合作伙伴受到连带效应,其中,马来西亚的电话和电脑产业也将受到打击。当然,随着中美贸易摩擦深化,为了避开高关税,可能也会导致马来西亚等东盟国家承接更多的中国企业转移投资;也给航运业带来利好,由于美国本土消费需求不会因中美贸易战而降低,因此其进口需求将转移至中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对马来西亚航运业而言,会新增更多货源和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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